在第 005 期档案中,我们记录了 IAVI G001、G002 与 G003 等人体 1 期临床试验如何把针对 CD4 结合位点(CD4bs)的生殖系靶向疫苗推过第 1 步(初始前体唤醒)与第 2 步(首次异源加强成熟),但第 4 步,也就是在远交动物或人体内通过主动免疫真正诱导出广谱异源 Tier-2 中和抗体(bnAb),当时仍未在任何物种中实现。2026 年 6 月 30 日,《自然》(Nature)同期发表的两项重磅研究改写了这一基线。在人类寻找 HIV 疫苗的四十年历史上,生殖系靶向免疫原首次在遗传高度多样的远交非人灵长类动物体内可重复地诱导出针对多种临床 Tier-2 毒株的广谱中和抗体,其中尤为关键的突破在于将极具潜力的 V2 顶点表位(V2 apex)前体 B 细胞初免效率提升了 30 至 400 倍。
为什么 V2 顶点初免瓶颈曾让 HIV 疫苗停滞二十年
正如本站为何这么难档案与免疫显性诱饵分析所梳理,闭合天然构象的 HIV-1 包膜蛋白(Env)三聚体将极少数保守的脆弱位点深埋在宿主来源的密集 N-连接糖基化屏障之下。传统疫苗接种后诱发的大多数抗体,要么结合高度易变的毒株特异性诱饵环(仅能中和实验室适应的 Tier-1 毒株),要么结合仅在错误折叠单体上暴露的非中和表位。要阻断全球流行的真实临床 Tier-2 毒株,疫苗必须精准唤醒并训练极其稀有的初始 B 细胞谱系,使其识别 CD4 结合位点、V3 糖基超位点或三聚体顶端的 V2 顶点等保守四级结构区域。
过去十年,人体临床生殖系靶向策略大多集中在 CD4 结合位点(例如 eOD-GT8 60mer 纳米颗粒),因为携带 IGHV1-2*02 或 *04 重链等位基因、搭配 5 氨基酸短轻链 CDRL3 环的 VRC01 类前体在人群外周血中相对容易追踪。然而,位于 Env 三聚体三重对称冠部、围绕富含赖氨酸的 C 链并被 N160 与 N130 糖链严密护卫的 V2 顶点表位,实际上才是 HIV 感染者体内自然演化出的最常见广谱中和抗体靶点。诸如 PG9、PGDM1400 与 CAP256-VRC26.25 等代表性 V2 顶点广谱中和抗体,也是迄今已知中和效价最高的抗 HIV 分子之一,其 80% 抑制浓度(IC80)往往低于每毫升 0.1 微克。既然自然感染最常产生这类抗体,为什么野生型包膜蛋白疫苗却始终无法诱导它们?
2026 年 2 月,发表于《科学-免疫学》(Science Immunology)的一项大样本纵向研究彻底解开了这一谜题(Habib 等人,Science Immunology 2026)。研究团队追踪了感染 16 种不同猿人免疫缺陷病毒(SHIV)的 122 只恒河猴,并在其中 10 只动物中完整重建了病毒包膜与抗体从最初 B 细胞唤醒到广谱中和成熟的全程共演化轨迹。数据明确指出:后续亲和力成熟的路径并非不可逾越的高墙,真正的死结卡在第一步的 B 细胞初免效率上。一旦携带超长酸性针状重链互补决定区 3(HCDR3)的 V2 顶点前体细胞被成功唤醒,病毒在 V2 顶点 C 链附近发生的少量逃逸突变就会自然引导体细胞高频突变走向广谱中和。反之,野生型 HIV-1 包膜蛋白对这些未突变生殖系前体几乎没有亲和力,导致大多数接种对象从起点就未能招募到正确克隆。
2026 年 6 月《自然》双星突破:跨过远交灵长类动物门槛
2026 年 6 月 30 日,《自然》背靠背发表的两项研究首次证明,经结构生物学重构的生殖系靶向免疫原无需依赖人工敲入单一人类抗体基因的转基因小鼠,就能在遗传背景完全随机的远交恒河猴体内稳定诱导出广谱异源中和抗体。
在第一项研究(Marchitto 等人,Nature 2026)中,研究者工程化改造出一种名为 CAP256.OPT4 的生殖系靶向 HIV-1 包膜免疫原。与野生型 HIV-1 包膜蛋白相比,CAP256.OPT4 将 V2 顶点广谱中和抗体前体的初免效率提高了 30 至 400 倍,并在 超过 90% 的受试恒河猴体内诱导出覆盖包含 Asn130 糖链在内的难中和毒株的广谱反应。尤为重要的是,团队在持续复制的 SHIV、重组蛋白纳米颗粒以及核苷修饰 mRNA 三种截然不同的递送平台上均复现了这一效果:最早在接种或感染后 第 4 周即可检测到 V2 顶点 B 细胞前体的成功激活,而在 第 12 周血浆中即出现明显的广谱异源中和活性。在深入解析的 14 只 SHIV 感染恒河猴中,血浆对 21 株全球代表性毒株的中和广度最高达到 90%,50% 抑制稀释度(ID50)效价高达 1:20,000。冷冻电镜结构解析证实,从中分离的三类单克隆广谱中和抗体均通过经典的针状 HCDR3 环精准插入三聚体冠部;且免疫遗传学测序显示,恒河猴产生这些广谱抗体并不局限于单一的 IGHD3-15*01 等位基因,这意味着人类多态性的抗体库同样具备广泛可靶向性。研究团队进一步识别出与中和广度演化高度相关的 5 个正向选择关键残基与环区特征,并将其直接编码进初免-加强蛋白质与 mRNA 免疫原序列中。
在同期发表的另一项研究(Steichen 等人,Nature 2026)中,另一支研究团队在不依赖复制型病毒载体的条件下,直接向远交非人灵长类动物接种佐剂化的蛋白生殖系靶向序贯疫苗。结果显示,至少 50% 的受试动物体内诱导出了预先设定的广谱中和抗体谱系记忆 B 细胞,且 44% 的动物血清中产生了可检测到的跨毒株广谱中和活性,中和广度最高达到人类模板广谱中和抗体的 67%;其中一只动物的血清中和滴度已经达到预期足以抵御多种临床分离株感染的保护性水平,冷冻电镜亦证实其原子级结合构象高度模拟天然人类广谱抗体。同年早些时候的另外两项临床前研究也从不同角度印证了这一路径的可行性:2026 年 2 月,Ghosh 等人在 Science Immunology 报道单剂推注免疫原 Q23-APEX-GT1 即可在 V2 顶点敲入小鼠模型中完整重现恒河猴广谱抗体的发育轨迹;2026 年 4 月,Mishra 等人在 Immunity 证实,人工设计的三聚体免疫原 Q23-APEX-GT2 能够在远交恒河猴体内稳定聚焦唤醒多条长 CDRH3 谱系,并诱导早期的 Tier-2 交叉中和反应。
| 免疫原 / 方案与文献来源 | 靶向表位与研究模型 | 初免与亲和力成熟读数 | 中和广度与效价基准 | 2026 年 11 月临床阶段 |
|---|---|---|---|---|
| CAP256.OPT4 (Marchitto 等, Nature 2026) |
V2 顶点(含 Asn130 糖链);远交恒河猴(SHIV、蛋白纳米颗粒、mRNA) | 较野生型 Env 初免效率提升 30 至 400 倍;第 4 周唤醒前体,第 12 周出现血浆广度 | >90% 恒河猴产生广度;21 株病毒谱最高中和 90%;ID50 最高 1:20,000 | 临床前灵长类蓝图,正在推进 mRNA 与颗粒初免转化 |
| 佐剂蛋白生殖系序贯方案 (Steichen 等, Nature 2026) |
预设广谱表位;远交非人灵长类(纯蛋白+佐剂序贯免疫) | ≥50% 动物诱导出靶向记忆 B 细胞;冷冻电镜证实结构拟态 | 44% 动物血清获广谱中和活性;广度最高达参照抗体的 67% | 临床前远交动物概念验证 |
| Q23-APEX-GT2 (Mishra 等, Immunity 2026) |
V2 顶点长 CDRH3 前体;人源化敲入小鼠与远交恒河猴 | 聚焦激活多条长 CDRH3 克隆谱系,结构精准对齐人类 V2 顶点抗体 | 实现广泛异源三聚体识别及早期 Tier-2 交叉中和 | 临床前候选株,向 GMP 生产推进 |
| 426c.Mod.Core + GT1.1 (NCT05471076) |
CD4 结合位点 + BG505 SOSIP.GT1.1 三聚体;健康成人(N=52) | 评估 3M-052-AF + 铝佐剂序贯方案在人体的安全性与前体扩增 | 人体 1 期免疫原性数据整理分析中 | 1 期试验已完成(NIAID) |
| 铁蛋白颗粒 + mRNA 加强 (NCT05903339) |
天然构象 Env 铁蛋白纳米颗粒初免 + mRNA-LNP 加强;健康成人(N=36) | 验证蛋白颗粒初免衔接 mRNA 加强的混合递送安全性与成熟度 | 人体 1 期安全性与中和活性读数待公布 | 1 期试验进行中,停止招募(NIAID) |
| 三联广谱中和抗体被动免疫 (NCT07390955) |
ePGT121v1-LS(V3)+ PGDM1400LS(V2 顶点)+ VRC07-523LS(CD4bs);N=83 | 评估三表位长效抗体联合在健康成人中的药代动力学与安全性 | 旨在覆盖 >95% 全球流行株,封堵单抗逃逸窗口 | 1 期试验招募中(NIAID) |
| CAB-LA + VRC07-523LS (ACTG A5357, CID 2026) |
长效卡替拉韦(每4周肌注)+ VRC07-523LS(每8周静滴);HIV 抑制成人(N=74) | 17% 发生主要安全事件(多为一过性输注反应);1 例出现 R263K 耐药突变 | 第 44 周病毒学抑制率达 93%(失败率 7%,95% CI 3%-16%) | 2 期完成,支持抗体与小分子长效联用优化 |
中和广度、IC80 效价与人体 1 期临床桥接还差哪几步
作为面向公众与研究者的科学档案账本,我们必须把非人灵长类的概念验证与真正可用于人类的上市疫苗严格区分开来。首先,恒河猴与人类在免疫球蛋白基因胚系库分布、生发中心体细胞突变速率以及佐剂耐受性方面仍存在显著差异。即便在 Steichen 等人的《自然》研究中,也只有 44% 的动物在血清中产生了广谱中和活性,且仅 1 只动物的血清效价达到了足以在攻毒模型中提供广谱保护的预测阈值;而在 Marchitto 等人的研究中,高达 90% 的毒株谱中和广度主要是在持续复制型 SHIV 感染环境下、经过 12 周连续抗原驱动演化实现的。如何把活病毒持续复制带来的强力生发中心筛选,转化为人类可接受的两剂或三剂非复制型蛋白纳米颗粒或 mRNA 接种方案,依然是接下来的核心工程难题。
其次,2026 年 4 月发表于《自然-通讯》(Nature Communications)的 AMP 试验深度测序研究,给单表位疫苗敲响了最现实的警钟(Williamson 等人,Nature Communications 2026)。研究者对非洲(HVTN 703/HPTN 081)及美洲/欧洲(HVTN 704/HPTN 085)队列中 172 名突破感染者的超过 10 万条病毒序列进行了纵向深度测序,发现高达 38% 的突破感染属于多谱系共感染,即受试者体内同时存在对 VRC01 敏感和对 VRC01 耐药的病毒谱系,且其中三分之二在确诊时就已经发生了谱系间基因重组。在 VRC01 抗体的选择压力下,重组病毒优先继承了耐药突变位点。这一发现用实证数据说明:即便人体能够产生 IC80 低于 1 微克/毫升的高效单一表位抗体(如 CD4bs 抗体 VRC01),只要传播毒株群中混杂着微量耐药亚群,单表位防线就会被重组逃逸迅速撕开。因此,未来有效的人用 HIV 疫苗几乎必然需要多表位同步免疫,即同时激活 CD4 结合位点(如 NCT05471076 测试的 426c.Mod.Core-C4b 与 BG505 SOSIP.GT1.1)、V2 顶点(如 CAP256.OPT4 或 Q23-APEX-GT2)以及 V3 糖链谱系。
在向人体临床桥接的过程中,制剂安全性与平台组合同样在经历精细调整。此前 IAVI G002 与 HVTN 302 已暴露出多剂次 HIV 包膜 mRNA-LNP 方案存在 6.5% 至 18% 的迟发性荨麻疹反应。为此,NIAID 正在进行的 NCT05903339(N=36)尝试采用天然构象 Env 铁蛋白纳米颗粒初免、再衔接 mRNA-LNP 三聚体加强的混合路径,以期在保留天然构象展示优势的同时探索更平稳的免疫原性与耐受窗口。
2026 年年底账本:1 期免疫学攀登与当下预防现实
把最新的研究放回疫苗线与预防线对照账本上来看,2026 年的格局异常清晰。在被动免疫与治疗性免疫方向,多表位广谱抗体已经率先进入人体评估:NIAID 正在招募 83 名健康成人的 1 期试验 NCT07390955 同步递送三种长效改造的广谱中和抗体:靶向 V3 糖链的 ePGT121v1-LS、靶向 V2 顶点的 PGDM1400LS 以及靶向 CD4 结合位点的 VRC07-523LS,其表位组合正好与主动疫苗所追求的三线覆盖形成镜像对照。在维持病毒抑制方面,2026 年 2 月公布结果的 2 期试验 ACTG A5357(N=74,Clinical Infectious Diseases 2026)显示,每 4 周肌注长效卡替拉韦联合每 8 周静滴 VRC07-523LS 在第 44 周维持了 93% 的病毒学抑制率,同时提示需进一步降低 7% 的突破风险。在功能性治愈探索方面,Peluso 等人(Nature 2026,NCT04357821)在 10 名受试者中将 Gag 治疗性疫苗、双广谱抗体(10-1074 与 VRC07-523LS)及 TLR9 激动剂联合使用,停药后有 7 人实现了免疫介导的病毒反弹控制。
在主动预防疫苗方向,2026 年 6 月的两项《自然》突破终于打破了“生殖系靶向无法在远交灵长类体内诱导出异源广谱中和抗体”的长期质疑。但冷峻的现实账本依然不变:全球目前仍没有任何一项 IIb 期或 III 期 HIV 疫苗保护效力试验在运行。在 CAP256.OPT4 与 Q23-APEX-GT2 完成人源 GMP 转化、1 期安全性评估及多表位序贯验证之前,半年一针的来那卡帕韦、长效卡替拉韦以及口服暴露前预防(PrEP)依然是今天就能把感染风险降至最低的可靠现实防线,而区域性公共卫生采购通道正决定这些已获批工具能否真正抵达最需要的人群手中。
直接回答
常见问题- 2026年6月《自然》杂志的灵长类研究是否意味着已经有了获批的HIV疫苗?
- 不是。2026年6月发表的两项《自然》研究(Steichen 等人与 Marchitto 等人)是在非人灵长类动物中完成的概念验证,而非人类保护效力试验。它们首次证明生殖系靶向疫苗与改造后的 V2 顶点免疫原(如 CAP256.OPT4)能在遗传多样的远交灵长类动物体内可重复地诱导出异源广谱中和抗体,打通了迈向多表位人体 1 期试验的关键门槛。
- 为什么 V2 顶点表位比 CD4 结合位点更难完成初始 B 细胞激活?
- V2 顶点广谱中和抗体必须依靠异常细长的针状重链互补决定区 3(HCDR3)才能穿透 N160 与 N130 糖基化屏障,触及三聚体顶部的保守赖氨酸脊线。野生型 HIV-1 包膜蛋白与这类未突变生殖系前体的亲和力极低,导致初免成为核心瓶颈;而结构改造免疫原 CAP256.OPT4 可将前体唤醒效率提高 30 至 400 倍。
- 为什么未来的 HIV 疫苗和被动抗体方案必须联合覆盖多个表位?
- 2026 年《自然-通讯》对 AMP 试验 172 名突破感染者的深度测序显示,38% 的感染属于多谱系共感染,且重组病毒能在单克隆抗体 VRC01 的选择压力下迅速继承耐药突变。因此,单表位疫苗极易被免疫逃逸击穿,这也是 NIAID 在 NCT07390955 中同步测试靶向 V3 糖链、V2 顶点与 CD4 结合位点三联广谱抗体的根本原因。